自我镜像与社会聚焦:青春题材电视剧叙事美学探微

来源: 当代电视(2021年5月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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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青春题材电视剧融注个体青春想象和时代青春意识。国产青春题材电视剧的美学风格由青涩伤感的青春缅怀逐渐蜕变为体现时代精神的奋斗励志,叙事场域从家庭、校园走向社会。作为青年群体探索社会和体察自我的一面明镜,国产青春题材电视剧以年轻语态创新现实主义表达,在情感的积蓄、激荡与碰撞间写就青年的成长故事,于自我、社会两个维度贡献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

  关键词:青春剧 叙事美学 社会聚焦 自我镜像

  我国对青春题材电视剧的探索与中国的改革开放同步,1998年播出的《将爱情进行到底》记叙了主人公杨铮从校园到职场的拼搏历程,演绎了青春的浪漫、迷惘与无奈。21世纪初,受日韩偶像剧及网络文化影响,国产青春剧叙事呈现娱乐化、疏离于现实的主体基调。后在时代精神的引导和约规下,青春剧再度回归现实生活,成为汇聚青春图景、大众话语、社会意识的重要文本。导演赵宝刚的“青春三部曲”《奋斗》《我的青春谁做主》《北京青年》贴近社会现实问题,抒写青春故事,于生活化的平民叙事中见证了80后一代的成长蜕变,堪称国产青春剧对话现实的成功范例。“青春三部曲”一度将青春剧推向市场巅峰。后来,青春题材电视剧在经历多年不温不火的困局后,《小别离》《小欢喜》《青春斗》《少年派》等电视剧再次点燃了青春剧收视热潮。新时代的国产青春剧寄寓着年轻人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以希望为叙事底色,题材日趋多元化。青春期岔路口的迷惘、从大学到工作岗位的变轨之痛、年轻都市女性的职场之路等,这些浓缩了年轻人在不同阶段所经历的点点滴滴,通过青春题材电视剧的青春叙事,让万千青年共同体味着青春成长的甘苦。

一、自我之镜—“我”在国产青春剧中的多元语义

  无论青春剧将目光投注于何者,诉说怎样的人生成长,或是勾勒怎样恣意绚烂的青春姿态,其叙事过程都无法脱离主客体间的紧密互动。“电视剧主题说到底是剧作者与所要表现的客体发生碰撞所产生的结果,作为创作主体的剧作者在对客体进行观照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滋生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来”①。因此,各个时期国产青春剧中折射出的青春迷惘和昂扬奋斗,都是彼时年轻人曾经历和正在经历的。剧中那些性格迥异、身份悬殊的青春面孔,能够给予观众认同感和灵魂共鸣,其原因在于人们自发地将已消逝或未消逝的青春情结投影于剧情与人物中,渴望于剧中找寻“我”的踪迹、重温“我”的情感,乃至弥补“我”的青春遗憾。国产青春剧的叙事也由此带有强烈的情感冲突和写实性。

  (一)成长叙事:灵魂的蜕变与救赎

  国产青春剧以日益鲜明的时代生活内容和个性多元的青年形象提升了自身的艺术品质,这其中成长叙事的日趋成熟功不可没。现今的国产青春剧,对“青春”二字的边界划定愈发开阔,它不再特指迷惘不安的青春期阶段,而是涵盖了校园、职场等多个话域范围,做到在更加广阔的场域内表现主人公的身心成长历程。成长叙事为观众从剧情中看到自我的影子提供了便利,现代社会的每个个体都必然要经历从懵懂无知到成熟坚定的发展道路,其中的苦辣酸辛,在个体生命中刻下了一道道沧桑年轮,成为青春剧中青春叙事永不落幕的主题。

  《小欢喜》是近年来校园青春题材电视剧中比较优秀的作品,该剧聚焦迈入青春期阶段的家庭教育问题,强调了每个青春期个体的独特性,因而能够激发大众的群体共鸣。剧中既有乔英子、林磊儿这类“别人家的孩子”,也有方一凡、季杨杨这些机灵活跃却让老师家长头疼的学生,可以说每一个角色背后都是一处青春症候群落。剧中不乏温馨幸福的场景,如黄芷陶和季杨杨之间的细碎情感流露,高考动员会上全家放飞气球的画面,都从始至终保持着最为真实的叙事口吻,揭开了乔英子优等生光环下隐藏的脆弱一面,点透了季杨杨嚣张跋扈表象下渴求家庭关怀的内心情感。《小欢喜》擅于从正反两面来塑造人物,透过外界眼中的“我”和内心之“我”的冲突,表现出青春少年渴盼心灵自由和精神独立的愿景。正因如此,该剧备受学生群体青睐,与剧中人物同龄的他们在四个高考生的欢喜忧愁中看到了自我。

  当国产青春剧走出校园这一相对封闭的叙事场域,开始刻画青年一代初入社会、职场、小家庭的种种经历时,其成长叙事的受众投射面也随之愈发广阔。这类高度还原现实的电视剧担负着打破刻板青春印象、体现时代走向、反映大众情感的重要责任,进而在更大范围内获得受众共鸣,观众从青春剧中看到了自己在青春成长阶段的缩影。《将爱情进行到底》中来自偏远小城的杨峥在求学路上结识了一众挚友,还对文慧一见钟情,该剧在铺展青年男女间微妙情愫的过程中,叙事语调始终夹杂着淡淡伤情,将年轻人对爱情的期待、不安和愧疚等复杂情绪描绘得淋漓尽致。这种带有怀旧意蕴的青春话语,是世纪之交国产青春剧典型的叙事风格。《幸福像花儿一样》不仅能够迎合青年一代的审美心理,更唤起了许多中年观众内心已逝的青春记忆以及隶属于那个年代的幽默、伤怀与风情,牢牢抓住了受众眼球。这些剧立足于回忆和追溯基础上的成长叙事,在表现人物随世情起落沉浮之余,于深厚的怀旧美学功底间平添了几分隽永的意蕴。

  (二)场域再现:特定环境下的情感经历

  一部优秀的青春题材电视剧,其叙事重心不应只放在中心人物上,还应注重还原人物所处的人际关系网络和社会大环境。在青春成长蜕变的旅途上,观众内心所要找寻的不仅是“我”,还有围绕“我”周围的亲朋良伴、家人师长,乃至给自己青春岁月留下心理阴影和负面影响的人物,正因为有他们的出现,人物才能主动或被迫地寻求自我成长发展的空间,国产青春剧才得以借此打通现实脉络。观众将特定情境下的情感经历诉诸剧中人物之上,剧中人物立体感、真实感的营造,则依托于对其社会关系的真实定位与重现。

  《欢乐颂》《青春斗》两部电视剧均选择了五位都市女性作为观察样本,对她们所处的社会关系进行了细致剖析,主人公的好友、家人、恋人也是电视剧重点描摹的对象,其重要性不亚于几位核心人物。《欢乐颂》中重男轻女、丝毫不顾及女儿感受的樊胜美母亲,浮夸幽默外表下踏实勤恳的包奕凡,以及《青春斗》中体贴温柔的完美男友曾海铭,为了爱情不惜放弃老家的生活条件,只身赶赴北京,这些人物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主人公青春蜕变的历程中扮演着不可缺失的角色。他们不仅推动主人公重新审视爱情、亲情等亲密关系,还为观众从剧中回望和审视自我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小欢喜》中几个孩子的父母,既是剧中家庭情感叙事线的主人翁,又在孩子的青春成长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其中,望子成龙的母亲宋倩和“虎妈猫爸”的方圆夫妇形象格外立体,宋倩以“全方位的爱”为名,在女儿卧室墙壁上安装了一扇透明玻璃窗全天候监管,身为物理老师的她,已经详细规划好了女儿的未来路线,因此对乔英子坚持的天文梦不屑一顾。而方圆、童文洁夫妇则与之相反,观众在童文洁身上看到了母爱的无私,更难能可贵的是,童文洁表达爱的方式是注重心灵沟通、拒绝强迫主义;方圆则是以一个乐观豁达的慈父形象出现,对待方一凡只求健康成长,而不是密切关注成绩起伏。一位专制强势的母亲和一对民主开明的父母,两相映衬之下,乔英子、方一凡的形象则更为鲜明,他们内心隐秘之处流露出的情绪,都与青春期孩子的父母息息相通。代际冲突是近年来青春剧中常见的叙事元素,《小欢喜》在追踪三个家庭的生活轨迹的过程中,以不同的教育模式引发了观众对亲子相处之道的热议。青春题材剧通过对人物周遭关系的细致呈现,塑造了更为立体的核心人物,同时也让更多年龄层的观众从不同角度去发现自我的踪影。

二、现实之镜—国产青春剧中的社会面面观

  国产青春剧在中国社会文化语境下所彰显的青春样貌,是时代经验和文化想象的共同产物。青春题材电视剧以社会文化积淀为基础,而“文化是社群共享的行为模式,是人们拥有的一整套认知系统,是大众共享的无意识结构”②。一种电视类型的盛行,必然与同时代的价值观念及大众意识密切相关。拥抱现实的国产青春剧,搭建了符合社会文化心理范式的戏剧世界,让剧中故事和人物关系按照一定的现实逻辑发展,以引导青年健康成长、直面人生难题,抚慰着青春心灵。

  (一)热点话题引发全民参与

  “话题性对于电视剧的传播至关重要,具有较高社会影响力的优质电视剧都具有话题性特点,而对话题性的巧妙运用,则会有效提升电视剧的收视率与影响力。”③近年来国产青春剧尤为注重话题选择与效果营造,所选话题大多精准切中了大众痛点、泪点、爆点,具备全民范围内的关注度和讨论度。如《小欢喜》围绕“一人高考,全家动员”的社会现象展开叙事,与当今高考有关的社会问题在剧中悉数暴露于大众视野中。三个家庭分别面对学区房购置难、艺考专业和文化难兼顾、留学压力大的考验,基本涵盖了各类高考生家庭所面临问题的方方面面。代际冲突、青春叛逆、思想独立、前途未来等热点话题纷至沓来,18岁的少年少女站在人生岔路前的抉择,在“高考”这一话题的统领下都一一呈现。《小欢喜》对高考的全景展现和写实描摹,是一个观众参与度极高的社会性文本,因此能够引发全民范围内的高考话题热。

  《欢乐颂》《青春斗》等都市女性青春剧则将目光对准“原生家庭”话题,随着家庭教育在大众心中的重要性日益提升,原生家庭对子女成长的影响可谓是近年来大众密切关注的热点问题。《欢乐颂》中五个来自不同阶层、身份背景各异的都市女性,她们的消费方式、择偶标准、生活态度皆被原生家庭打上了深深烙印,有限的影像篇幅如“滴水映太阳”一般,全面展现了她们成长的家庭环境和社会氛围。曲筱绡家境优渥,也因此有了敢爱敢恨的权利,然而备受父母宠爱的表象下却掩盖着家人间貌合神离的事实,迫使她不得不玩命打拼来证明自我的存在价值。来自小城市的邱莹莹则倾向于平淡温馨的人生,做事莽撞、爱幻想浪漫爱情,与安迪、樊胜美等事业型女性相比,她没有对未来的宏大期许,却也代表了追求安稳踏实生活状态的一些人。升学毕业、留学热潮、原生家庭等全民性热点话题在青春剧中的显影,昭示出国产青春剧与社会关切问题的结合愈加紧密。

  (二)女性主义与多元情感表现

  女性曾被视为婚姻及社会关系中的“第二性”,紧扣时代节拍的青春剧在塑造女性形象时,多立足于当代女性的身份认同和意识觉醒展开叙述,使其摘下“第二性”的标签,成为自我命运的主导者,以独立自信的面貌示人。在《欢乐颂》《青春斗》等以女性为主体视角的青春剧中,不乏安迪、丁兰等职场精英,也有以晋小妮为代表的单身母亲,她们在事业上展现出的傲人风范,毫无疑问是当下许多职场女性的心之所向和理想投射。电视剧《正青春》则聚焦女性群体在职场中的生存境遇,名与利、得与失、成与败,剧中每一个女性角色都在为各自的职场事业奋力拼搏、勇往直前。其中不乏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她们在权欲中迷失了真正的自我;也不乏敢闯敢拼韧劲十足的真性情,她们坚守了职业操守和道德底线。正如剧中台词所述:“弱肉强食是丛林生存法则,但是不饿不食,不食不杀,也是丛林生存法则。”《正青春》的亮点在于真实反映了职场女性的自我意识成长,婚姻与事业的重重抉择、利益与真我的两难取舍,这部剧的叙事空间由职场延展至女性的人生转折阶段,指引青年正视内心的真实选择,在沧海横流中坚持真我。

  国产青春剧坚持抒写女性在社会竞争中的真实情感和精神样貌,在对年轻女性婚恋观的描绘上,绽开现实之花,由关注男女主人公甜蜜热恋的始末,转向对现实日常生活的戏剧营构与艺术想象。电视剧《致青春》将郑微与陈孝正的感情,置于大学时光即将告终的时间节点上,恋情最终止步于职业规划的不一致。爱情让位于梦想,更加贴近当下青年的生活常态和情感经历。而《裸婚时代》中的新婚夫妇无车无房、偷出户口本结婚,“虽说我没车、没钱、没房、没钻戒,但是我有一颗陪你到老的心。”主人公刘易阳的经典台词引发了全社会正反两方面的热议。

  (三)奋斗进取的时代精神底色

  就青春题材剧与大众文化的关系而言,国产青春剧承载了年轻一代对爱与梦想、事业与人生的希冀。青春剧完成了年轻语态下的现实突围,还需进一步紧跟时代步伐,在多元题材中坚守不变的奋斗底色,不仅与年轻群体的生活况味相契合,更响应当今改革创新、拼搏奋发的时代精神号召。早在十余年前,《奋斗》《我的青春谁做主》等电视剧便以“北漂”一族的就业与创业为核心,在反映年轻群体崇尚自由、张扬个性外,主打励志题材,展现出奋斗向上的精神图景。

  随着国产青春剧的叙事场域日趋多元化,职场不再是电视剧铺展青春理想的唯一空间,以校园、军营为背景的励志青春剧成为荧屏上一股不容忽视的新生势力。电视剧《旋风十一人》以足球等备受青少年青睐的体育运动为主题,剧中少年在自我挑战、超越极限的成长途中,深化着对于运动、学校生活乃至整个未来生涯的认识。该剧的核心人物教练穆奇不拘于时、因材施教,用新颖的方式将校球队带到了省级比赛的绿茵场上。该剧满足了青少年对师生关系、同窗情谊的全部想象,以体育运动诠释耐心、恒心、信心之于个人成长的意义,将观众带回至热血拼搏的青春赛场上。

  青春题材电视剧在现实主义、多元题材的发展道路上躬行探索,关注家庭、校园、社会三个维度的叙事空间,重现那些令观众倍感亲切的生活图景和成长历程。青春题材电视剧采取平民化、生活化的表达策略,忠实地遵照大众情感需求,在深挚情怀和奋斗底色的激荡中,描绘出真实的青春成长历程。因而,今天的青春题材电视剧已超越和突破了单一的言情叙事,成长为兼具文化审美价值和现实指导意义的艺术形式。

  注释:

  ①陈晓春:《电视剧创作理论·技巧·案例》,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9年版,第58页。

  ②钟年、余霞:《传播心理学笔记》,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89页。

  ③王锟、胡智锋:中国电视剧的话题性研究,《戏剧(中央戏剧学院学报)》,2017年第1期,第97-105页。

  (作者鲁文禅系华中师范大学2019年博士生;贺天忠系湖北工程学院教授/责编:胡斌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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