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之“猫”

来源: 父母必读(2021年6月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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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eface

  当图画书创作者去描写孩子漠不关心的事物时,一本图画书就是死的。而那些描写儿童的真实生活或者愿望的图画书,才是活的。





  约克·米勒的《书中书》既是挑战图画书作家的想象力和创意之极限的书,也是挑战读者的阅读阐释力的书。

  在世界图画书大师的作品中,我认为,《书中书》是最令读者思考,甚至费解的作品之一。对我而言,最初阅读《书中书》,也仿佛走进迷宫一样,以后的阅读努力就是想走出这个迷宫。

没有“猫”,就走不出迷宫

  我在这个迷宫里走走停停,寻找着走出迷宫的出口,当我的眼睛停留在画面中伊塔洛·卡尔维诺的那本蓝色封皮的小说上时,我想,循此线索,会不会找到走出迷宫的路径呢?

  这是小孩走进书中后的一个场景,作画的画家身边放画笔和颜料的架子上,摆着卡尔维诺创作的一部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书中书》的写法与这部小说有许多联系和相似。卡尔维诺不仅用这本小说探索小说写作的可能性,而且直接在作品中表达自己的小说创作观。米勒的《书中书》似乎也是如此。台湾的图画书研究专家宋珮认为,米勒确实借着小孩和作者相遇的过程,巧妙地表达出图画书作家的处境,并且表明了自己对图画书的看法。我十分赞同宋珮的阐释。但这段话留给我的问题是,米勒要表达的对图画书创作的看法,是只局限在小孩与作者相遇这一段情节里,还是贯穿了整本书的创作,成为《书中书》的支撑呢?

  因为思考这一问题,我才把目光投注到小孩和画家讲到的猫的身上。小孩说:“这只兔子要做什么?我觉得猫咪可爱多了。”画家回答:“你知道吗,所有真正的绘本画家现在都忙着画兔子书呢!”小孩说:“兔子兔子,看都看腻了—你帮我画一本猫咪书,我就带你离开这里。”画家说:“只要我能够停下来,不必重复画着一本又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我就答应你。”于是,小孩写下“结束!后面什么都没有了!”画家因此而得救。其实,画家得救的原因是他答应了为小孩画“猫咪书”。画与不画猫咪是多么的重要啊!对小孩来说,不画猫咪就不是自己喜欢的书;对画家来说,不答应画猫咪就永远走不出创作的困境甚至是绝境。





“猫”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就问自己:“猫”是什么?对小孩和画家这么重要的猫,对书外的画家即《书中书》的作者米勒而言,在他的这本书中也是这么重要吗?带着这样的思考,我重读(反复读)这本书,发现了很多有意味的细节,感到猫这一存在,对这本书的意义果然不同寻常!

  在这本书的开头和结尾,猫都是最重要的角色。

  第一页,视角是猫的视角;

  第二页,猫起身朝看书的小孩走来;

  第三页,它好奇地绕到小孩身后,想看这本书画了什么;

  第四页,它尾随小孩走向浴室;

  第五页,就在小孩举起书去照镜子时,猫却溜出了浴室(大有深意);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猫极其好奇地关心着能够从放大镜和红蓝眼镜中看到什么。当小孩走进书中,猫的表情惊奇而若有所思。小孩走进书中以后,猫一直守候在书旁,等待着结果。

  那好,结果来了。在结尾处,小孩抱着猫走进了浴室,这一次,猫非但没有溜掉(回避),反而站到了小孩的肩上。这时,它再一次成了新书中比小孩更为重要的角色,因为是它使书发生了根本改变。

  经过这样的对文本的仔细观察,我发现,猫是一个颇有主体意识的存在。当最初书与猫没有关系时,它回避开了,而当小孩带着画家的许诺从书中回来,猫主动地站在了小孩的肩上,能动地使书中的描写成为真正的现实的反映。



  如果《书中书》包含着隐喻,那么猫就是最重要的隐喻性符号。理解作品意涵的关键(也是走出作品迷宫的路径)在于对猫这一存在的阐释。我认为,猫是儿童的真实生活或者愿望的象征。没有“猫”,图画书(也是儿童文学)的创作就不能成立。当所谓“真正的绘本画家”随波逐流,去描写孩子漠不关心的事物“兔子”时,书是死的,而当书中的画家描写儿童的真实生活或者愿望“猫”时,书才活了起来。作为最关键、有力的证据,我们可以比较被一些评论者重视并感到迷惑的镜中之书。小孩第一次举起书照镜子时,因为描绘的是兔子,书是死的,它并没有反映出小孩身后的浴室,小孩身后的背景依然是房间,可是,小孩第二次举起书照镜子时,因为描绘的是猫,书神奇地活了,小孩身后的背景已经从进浴室前的房间,变成了身处其境的浴室,也就是说,书变成了对小孩身边现实的全息式的真实反映。因此,小孩也由第一次的因为身后没有兔子而生出的诧异表情,变成了满意的笑容。

放心,好书中一定会有“猫”!

  猫与兔子是对比性存在的,画猫和画兔子代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图画书创作立场和方法。画家米勒是重视这两个符号的。米勒将外封皮设计成包装纸,无疑是想表明,图画书是给孩子的礼物。而在这一礼物的包装纸上,米勒设计的是猫和兔子的图案。但是,上面的猫和兔子可谓一真一幻。猫为实体,兔子只是个影子(虚幻)。米勒想以此表达什么呢?事实上,我们从故事中看到的是,猫是有主体性的,而兔子是没有主体性的,始终在跟随、听从。就像书中写的那句话:“只有绘本里的兔子,才会这么乖。”

  《书中书》是一本既有想象力,又有理念的书。它那现实与幻想几乎没有边界的故事是超验的,但是,这个超验的想象故事却十分贴切地蕴含、表现着一个现实理念,这正是《书中书》的神奇之处。这个现实理念就是成人作家(画家)与儿童读者的关系。书中的画家,是通过被教训、被启悟,才意识到“猫”的重要性、决定性的,而书外的画家米勒本人却从一开始就赋予“猫”以主体性,进行着图画书的创作。

  故事的结尾,书中的画家说的“我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这句话,也正是米勒本人对孩子们的承诺:给你们的书中一定会有“猫”。

  你看,这只“猫”不仅帮助书中的画家走出了创作上的绝境,是不是也帮我走出了《书中书》设下的迷宫呢?

  朱自强

  学者、翻译家、作家。中国海洋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儿童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出版有《朱自强学术文集》(10卷)以及《儿童文学概论》、《亲近图画书》等个人著作10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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