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视角下的社会“面面观”

来源: 当代电视(2021年10月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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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家庭剧《小舍得》构建了不同背景下的“中国式”家庭样本,还原了现代都市多元竞争关系下不同教育模式和育儿理念的激烈冲突,采用散点透视式的叙事风格,描摹了日常生活中诸多触动人心的零散细节,再结合多个极具话题性的社会热点主题,完成了对代际关系、师生关系和家庭教育模式的阐释。

  关键词:《小舍得》 家庭剧 现实主义 叙事

  家庭教育题材剧《小舍得》是中国教育“小”系列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在延续《小别离》《小欢喜》一贯的温暖现实主义创作理念的同时,也加深了对社会现实的描摹力度。该剧围绕南俪、夏君山这对年轻夫妇与子女的相处之道,引出了南俪父母、南俪同父异母的妹妹田雨岚、保姆米桃妈妈等家庭的故事,以矛盾冲突的产生、爆发、解决为叙事主线。《小舍得》全景式展现了当下学龄儿童面对的家校关系、师友关系,以及愈演愈烈的竞争压力,引发了观众对“唯分数论”“赢在起跑线”等话题的思考与讨论。更为重要的是,该剧借低龄儿童的教育理念之争,展现了三代人所经历过的成长伤痛及这种伤痛对人物情感关系的影响,将教育话题与社会高速发展的整体背景相连,探寻了“望子成龙”心态的深层根源。

一、叙事主题:亲情、家庭与教育的多向话题聚焦

  折射现实是当下都市家庭剧的重要任务,现实主义在巴赞的概括下包括“题材的真实、叙事结构的真实、演员的真实、布景摄影的真实。”①《小舍得》首先在各个方面力求真实。《小舍得》的叙事主体是尚处于“小升初”阶段的儿童及其家长,在孩子的人生观、世界观尚未成型却在不断累积搭建的关键时期,三个不同背景的家庭该如何选择对子女的教育方式?《小舍得》在教育主题之下选择了多个次生话题,采用散点式的视角将中国现实社会中的代际摩擦、家校关系、教育方式等问题深植于情节之中,再以理性却不失温情的口吻娓娓道来。

  (一)“鸡娃”现象折射的亲情失落

  《小舍得》热播后引起了全民热议,剧中田雨岚将儿子颜子悠培养为“别人家的孩子”,给上小学的儿子报多个奥数班,将自己的生活重心全权转移到儿子的成绩上。一面身披“天才家长”的光环炫耀式地讲述教子经验,紧盯着“第一名”,对竞赛三等奖根本不屑一顾;一面低声下气地向老师认错,不惜购买价格高昂的红酒讨好对方。《小舍得》展现出的部分家长由“望子成龙”向“逼子成龙”的心态转化,让“鸡娃”现象瞬间成为社会热词,电视剧的相关话题也屡次登上微博热搜。影视剧的创作不应有矛盾冲突的缺席,在田雨岚的步步紧逼下,颜子悠的心理状况一再滑坡,失去了朋友的他,只能与幻想中那个穿着球衣的无忧少年交谈。剧中处于崩溃边缘的颜子悠曾控诉道:“我觉得我妈妈爱的不是我,而是考满分的我。”这句台词成为拆解母亲逼迫行为和儿子反叛心理的关键,外界称许的“满分”“第一名”等字眼最终成为了母子关系中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痛点,从光环变成了枷锁。该剧对现实生活中部分家长的心理和行为进行了摄取与放大,将亲子教育的焦虑转化为推动情节发展的矛盾冲突。

  (二)“懂事”标签下的教育得失

  《小舍得》引发热议的另一话题则是关于南俪、夏君山夫妇教育理念的讨论,观众对此各执一词。剧中构建了“自由成长”和“懂事小孩”两种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标准,在家庭生活与社会规约的持续影响下,“懂事”与否最终对剧中儿童待人接物的心态和未来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米桃和夏欢欢,两个同班却家庭悬殊的女孩,堪称剧中“懂事”与“不懂事”的样板。米桃深知父母打工辛苦,从来不开口提要求,她的衣服不挑款式,只看是否耐脏,书包再破旧都只是缝补后继续将就,面对父母的一再施压,米桃也只是将满腔苦涩默默吞下。夏欢欢口中则从无“将就”二字,每次犯错后就用眼泪和撒娇让父母心软,成绩落后被同学嘲笑,便要求父母为自己报名学费高昂却不适合自己的择数班,甚至会在同学面前不经思索地说出米桃妈妈做饭好吃,而不考虑米桃的内心感受。

  南俪和夏君山给予女儿“无条件的爱”和“永无止境的满足”,全然吞噬了女儿成长独立所必备的抗挫折能力,而米桃爸妈每日重复的“懂事”论又成为压垮米桃心理防线的关键因子。剧中米桃的一句“为什么我永远要懂事”直指亲子关系痛处,揭露出那些被愈演愈烈的社会竞争裹挟的童年。

  (三)素质教育与唯成绩论之辩

  除反映家庭教育外,学校教育与师生关系也是《小舍得》中重要的叙事主题,剧中塑造了张雪儿和钟益两种截然不同的教师形象,前者提倡素质教育,反对揠苗助长、一味抢跑式的学习,对待学生一视同仁,张雪儿推荐夏欢欢发挥艺术特长,是一位拥有共情能力的班级管理者。而钟益则截然相反,他注重培养尖子生,观众能够明显感受到他在看到学生获得优异成绩时的快感和满足。钟益看中了米桃的数学天赋,不仅为其单独补习、报名参加竞赛,还利用员工优惠让米桃进入校外机构上课,一味追求成绩和私下开补习班,让钟益最终被风帆小学开除。这反倒使钟益成为了择数培训机构的金牌老师,曾经举报钟益的田雨岚想方设法要进只招收八个学生的尖子班。这其中不乏讽喻意味,折射出教育与商业市场捆绑过甚后造成的种种乱象,父母用金钱为孩子创造最佳的学习条件,而孩子们依靠分数和名次建立自信,这种片面追求分数带来掌声与惊羡目光的同时,对于孩子的成才过程来说也无疑是饮鸩止渴。该剧用一针见血的尖锐矛盾引发了话题性,更引起了全社会对儿女与父母间亲情回归的思考。

二、叙事风格:非线性叙事下的人物心理摹写

  《小舍得》的叙事风格偏向于碎片化,不像《小别离》《小欢喜》等剧明显以升学考试为叙事主线,该剧虽然也提到“小升初”关卡的步步逼近,但实际上《小舍得》更注重对生活中各类细枝末节事件的描述。而剧中那些细碎琐屑的点滴正是中国许多孩子与家长曾经经历过的,或是当下正在经历的生活日常,能够激发起观众感同身受的强烈共鸣。

  (一)点滴细节的隐喻与揭示

  《小舍得》开篇首个场景便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宴,原本温馨热闹而又洋溢着烟火气的场景,却让观众看到了南家和谐表象下的暗潮汹涌,为该剧叙述南家三代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埋下了精彩的伏笔。而这一切都是由细节的隐喻与铺陈婉转道来,整个场景中毫无冗赘,每处镜头都有其内在的含义与深刻隐喻。这场家宴的目的本身是祝贺夏欢欢歌唱比赛获奖,却逐渐演化成田雨岚与南俪之间的子女攀比大赛,两位女婿中间多次试图打圆场,却依然没有打破这种剑拔弩张而又略显尴尬的氛围。这种暗地较劲的局面从南俪进门时已拉开帷幕,田雨岚母亲谦卑客气地递来拖鞋,以一套对待外客的虚礼,暗示南建龙再婚后南俪已不再是家庭的主角,这种异乎寻常的客气口吻更表现了南俪与继母间的情感疏离。夏欢欢为外公唱歌时,一闪而过的画面再次充实了该剧的细节,钢琴前,南建龙看到的分明是少女时期的南俪,这事实上是心理补偿机制的显现,南建龙用愧疚自责来填补再婚给女儿造成的创伤。因而南建龙房间中的陈设处处可见亲生女儿南俪的影子,桌上的装饰是欢欢的画、摆放的照片是南俪一家的合影,却绝少有田雨岚一家的痕迹。在送给夏欢欢、颜子悠两人的礼物上,也表现出南建龙内心的偏爱与亏欠,他为夏欢欢精心挑选了城堡模型,送给颜子悠的竟是和上一次一样的礼物,这样的敷衍和偏心直接激发了田雨岚一较高下的念头,在欢欢的庆贺宴上,让子悠不合时宜地背诵圆周率。随着圆周率数字机械地向前滚动,镜头细致地捕捉了每个人眼中流露出的神情,有人充满了胜者的骄傲,有人满心赞许,有人则难掩内心的不屑一顾,这些生动的心理描摹将一个矛盾丛生的家庭展现在观众眼前,透过众多细节揭露出“鸡娃”现象产生的深层原因。

  (二)创伤记忆的追溯与复述

  《小舍得》使用了许多插叙、倒叙片段,其中不乏对主人公过往生活中伤痛片段的重现,用记忆来映照当下。创伤记忆的一再复述有两方面的功能,即“一为叙述者‘我’追忆往事的眼光,另一种为被追忆的‘我’正在经历事件的眼光。”②

  二者相互影响,在人物心底勾连成愈发细密的情绪网络,愈是在脑海中重复过去的经历,隐埋在岁月中的伤痛之感对人物当下行为的影响就愈发深刻,田雨岚和米桃便是最为鲜活的例子。两人有着同样卑微的出身,田雨岚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尽管继父南建龙对她视如己出,但田雨岚与南俪的成长环境有着云泥之别,田雨岚深谙并恐惧着学习成绩不佳、被教育制度淘汰后的结果,因而南俪、夏君山夫妻推崇的“自由生长”教育理念无法得到田雨岚的认同。该剧叙事风格可谓形散而神聚,围绕教育理念的核心话题,三代人、四个家庭各成一篇,却又在摩擦碰撞中产生微妙的化学反应,进而揭示出教育焦虑的内在动因与深层根源。

  而来自农村的米桃对往事的记忆原本是清澈美好的,尽管是留守儿童,仍有爷爷奶奶的爱和如画的田园风光守护着她的童年,剧中没有直接展现米桃在农村的生活,而是以点带面,由米桃讲出喜欢看飞越田野的飞机。“飞机”是一处重要意象,象征着时空环境与身份的置换,连接着乡下记忆中的童年和城市生活,尽管剧中没有直接的叙述文本,但从米桃的情感流露中不难看出,当她受到夏欢欢的欺凌和产生自卑感时,米桃心中在不停地“复述往事”。在两个家庭的强烈对比下,幼小的她对贫穷出身和乡下童年的认知发生了变化:看着夏欢欢如数家珍地展示自己的洋娃娃和公主裙,自己只能在梦中穿着漂亮的舞裙上台表演;品尝了夏欢欢请客的大餐,自己还要回到家中刷洗盘子。五彩斑斓的世界打破了米桃内心的平静,她难免会将心理落差安置在往事记忆中,失落与自卑在她敏感的心底肆意生长,最终吞噬了对于以往的温情记忆。

三、叙事结构:点面结合疗慰当下教育焦虑症候

  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速,多元而竞争激烈的社会关系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现代社会人群的诸多症候,《小舍得》中的攀比成风、“鸡血养娃”“逼子成龙”便是其中一例。大开大合的叙事结构是该剧的一大亮点,诚然该剧的主题和叙事重心是子女教育,但创作者能够明辨现象与本质,放宽视野,站在社会发展与家庭关系变动的高度拨开浮云,看清迷雾背后造成这一现象的本源。

  (一)家庭内部关系的经纬纵横

  《家庭社会学》一书在叙述社会对个体家庭的影响时提道:“社会不是抽象地影响家庭,而是通过对家庭功能、家庭结构和家庭关系的影响来实现的。”③《小舍得》中包含两种审视家庭关系的不同视角,其一是传统血缘关系主宰的中国式大家庭,典例的例子是南家三代人;其二是建立在现代都市生活体系下的小家庭,如田雨岚、颜鹏夫妇,南俪、夏君山夫妇,米桃爸妈。前者的核心关系是“父女”,而后者的核心关系则是“夫妻”,这两种家庭样本共同组成了《小舍得》的经纬网络,演绎着人情冷暖和离合聚散。

  剧中的江州市虽是虚构,但透过镜头中的城市景观和人文风貌,其高度发达的现代性不言而喻。丈母娘始终认为从外地小城市出来的夏君山,在江州市“没有根基”。外部的社会大环境深刻地影响着家庭结构,一家三口式的小家庭占据着都市主流,促使着父母将大量心血花在子女身上,剧中田雨岚一心培优,总是念叨着“你对学习的爱,就是对妈妈最大的回报”,而每日奔波劳碌的米桃父母同样对女儿说:“咱这儿跳农门,成为城里人,可就指靠你了。”在现代都市多元竞争关系中成长的孩子,与其说是全家的希望,不如说是一家人实现跃升的筹码。田雨岚对颜子悠如此苛刻的要求,从深层来说是为了提升她在南家与婆家的话语权,而米桃则在懵懂不知事的年纪就背负起了全家人改变命运的重担。相较于《小别离》《小欢喜》而言,《小舍得》的视野更广阔,不拘泥于“升学考试”这类人生关卡式的话题聚焦,而是放眼于社会背景,由浅入深地向观众剖析人物心理轨迹的变动。

  (二)大开大合的情节起伏

  相较于原著小说,电视剧《小舍得》的结局作了一定改动,使得故事整体更加温情和人性化。除了大环境和时空背景的搭建外,该剧大开大合的叙事还体现在充满波折起伏的情节上,剧中人物往往有一个明确的心理压力支撑点,当外界重负越过支撑点后的心理破防,会引发角色一系列妥协或释然的举动,助推着每个人最终完成内外双重向度的心理和解。以夏欢欢为例,当她发现数学仅考了45分、总成绩排名倒数、副班长的职位岌岌可危时,她深深感受到了来自外界评判标准的重压,因而坚决要报名培训班。当夏欢欢的要求得到父母满足后,紧绷的亲子关系再次趋于缓和,然而“自由生长”教育理念下成长的她,很难适应全是拔高题和尖子生的培训班,席卷而来的压力再次越过支撑点,最终引发了夏欢欢离家出走事件,崩溃的她在雨中向南俪大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可你就是不要普通的女儿!”田雨岚更是一个深受外界眼光裹挟的人物,她的口头禅是“妈妈做任何决定都是为你好”“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好的人,就是妈妈。”在所谓“为你好”的趋势下,她将孩子每天的日程排得极满,在各个补习班和培训机构间奔走不暇。当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患上心理疾病时,田雨岚在愤怒与震惊中终于敞开心扉,完成了与儿子的沟通与和解。《小舍得》的情绪冲突如此激烈,是因为现代都市的高速发展在无形中建立起了“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机制,在强烈的危机感与竞争意识包裹下,剧中的子女与父母都患上了安全感匮乏的焦虑症候。从矛盾产生、积蓄到爆发,再到人物与内心的握手言和,《小舍得》肯定了一个孩子成长的无数可能性,通过化解焦虑、接纳自我的结局,使叙事与主旨在完整的起承转合中达到统一。

  《小舍得》将镜头对准了“小升初”阶段的中国家庭故事,通过对现实中各类教育理念的分类与艺术提炼,写实地展现了家长以爱之名为孩子“开山铺路”的种种行为,并引发观众对此类做法合理性和动机本源的思考。该剧放眼于社会全景,将教育模式的冲突放置于时代的整体环境中,指明父母不必为孩子的未来过度焦虑的主旨,叙事言简意赅,实现了点、线、面三者的有机结合。

  基金项目:2018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百年传播话语体系变迁研究(1919-2018)”(项目编号:18ZDA315)

  注释:

  ①[法]安德烈·巴赞著,崔君衍译:《电影是什么?》,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76页。

  ②申丹:《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38页。

  ③杨善华:《家庭社会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页。

  (作者系郑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19级博士生/责编:胡斌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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